弘盛配资 大家峰度|刘朴:际遇多前贤,问道尽山水

在成渝双城,有这样一位艺术名家:他从小在成都川剧院旁长大,因摹画川戏人物而爱上书画艺术;他早年拜成都国画组(成都画院前身)组长伍瘦梅为师 ,从此走上绘画之路,在伍老师去世后,于出差途中拜会石鲁,得以结识冯建吴(石鲁二哥)并拜在门下 ;后就读四川美院,因不喜黄桷坪的喧嚣放弃留校,回到安逸闲适的成都,自此“问道青城山,拜水都江堰”,踏遍蜀山人未老;他年过五十后旅澳多年,且行且画,无意间留下中西交融的山水佳作;他大半生以山水画名世,晚年却再续前缘,推出川剧人物画展,轰动一时……
展开剩余96%《水润天府》 411x180cm
他就是一生际遇颇佳的中国美协会员、四川省诗书画院一级美术师、四川省中国画学会会长刘朴。 作为成名甚早的国画家 ,他早已活成了一部“纪录片”,开口就是大事记、名人掌故。在位于武侯区的静湖艺术空间,刘朴谈及自己的艺术历程,满满的幸福感;问及艺术追求,他却粲然一笑“没啥追求”。
“绘画于我是一种享受,画完了安逸就好。”他说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至2019年,其作品都是机构全面代理,因接成都市政府大型创作才终止与艺术机构合作,之前从未主动卖过画,但藏家的追捧和市场肯定,又恰恰证明了他的艺术影响力。
说起早年的艺术启蒙,刘朴开始了幸福的回忆。
他记得小时候,家隔壁就是悦来川剧院,剧院后台是闹哄哄的悦来茶铺,父亲经常带他去看戏、喝茶。看戏时,父亲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,不时击掌叫好。年幼的他,偶尔也像大人一样,跟着台上的角儿摇头晃脑,挥动着手。回到家,他还常常拿起笔在墙上乱画一气。那些舞台人物面目不清、形态扭曲,却多少像那么回事。
父亲发现这个苗头,就把他送到好友伍瘦梅先生那里,一是管教,二是认真去学画。“跪着磕了头,拜了师,第二周去,一下瓜了。伍老师并不教画,而是给本字帖,让回去临写。临了一遍又一遍,心渐渐收了。有个小师兄杨乔康,先在那里学画画,进步很大,我很羡慕,就开始更加努力蒙画《送子天王图》,通过了,才又蒙画《朝元仙仗图》,仍然是蒙。一直蒙了很久,手才渐渐稳了,线不再重叠到一起了。这种训练,现在才发现对控制笔很有好处。”刘朴说,那时他只有13岁,腕力、定力都不够,中国画讲究线条功夫,那么细的线不能跑偏,只有一遍遍枯燥地练,“伍老师是综合型文人,兼擅诗书画医,抓基本功,完全是古法,相当严格。”
著名画家 五贤七老之伍瘦梅
跟着伍老师,一学就很多年,由此才打下了一些绘画和文化的底子。其间多有苦涩,现在想来全是快乐。
“1960年代初,暑假期间,乐山乌尤寺遍伦法师请伍老师山上小住,去完成他老人家即将个展的作品,老师选了我这个学生同去。先乘车去眉山蟆颐观参观,再乘船去中岩看摩崖石刻。相传苏轼苏辙兄弟,少时常在此地游玩,还留有苏轼题壁的‘唤鱼池’。据说吼一声,就有鱼出来。我连吼几声,伍老师说,鱼都拿给你吼跑了。”说到这里,刘朴哈哈一乐。
“中岩上中下一共三寺,顶峰慈姥岩海拔616米,传为佛教诺巨那尊者道场,上有三处石笋,石上有无数石像和题词。当晚,与伍老师夜宿江边客店。次日微亮,即搭乘运盐的大木船去向乌尤寺。记得眉山青神小三峡,又称平羌小三峡,水流较慢,过荔枝湾、大佛坨,几只白鹭就在船边。此时,老师站在船头吟诗,让我在一旁记录,因搞不懂有些字咋写,多问一句,立即扫了老师的雅兴,‘记诗官’资格当即被免。”
“天不见亮就出门,坐了一天的船,到了乌尤寺,马上就想睡觉,伍老师却拿出一本诗集,喊我背诗,背不了不准睡。他还即兴吟了一首刚做的诗。”刘朴笑着说,“每当黄昏,没了游客,伍老师和大法师就对着崖壁和流水,大摆我听不太懂的龙门阵。太阳落坡,才让我去山下河对面的篦子街打酒,每次就只打二三两。以为很有古风,后来听他老人家给别人说,是怕不小心喝多了。”
《金风过处》 150cm×124cm 2005年
“一次,天已有些黑了。我下山站在渡口,又吼又拍手,好半天,才冒出一个声音:哪个?!我大声道:打酒!有人过来渡我,返回我才给上两元钱。上到小道,已觉阴风惨惨。半山腰埋了很多野坟。那里还有赵熙的题碑,遍伦师父教我读过。现在我都还背得。”时隔60年,刘朴还清晰记得,那夜打的酒浪出来不少。一看到垫底的酒,遍伦就笑了:“肯定是吓得跑。”
《空谷传声》 180cm×97cm 2008年
“伍老师是典型的综合型文化人,一生行医,并不靠卖画谋生,因而画得超脱自由,没有趋时迎市的匠气。他很多好朋友我都见过。他送朋友出门,我也要跟在后面。正是这种氛围感染、激励着我。如果幼时无缘相识伍老师,不是老师给予启迪与培养,我此生不可能成为一个画家。”不由自主讲起这些往事,年近80的刘朴既兴奋又感慨。
他说, 自小得伍瘦梅先生耳提面命 , 书画诗文兼修经年,实乃命中之福报。但一生专擅绘事,不负丹青, 还因了更多缘分。
跟众多从艺者一样,天分加勤奋,成了刘朴青年时期的护身符。即便在接下来的动乱岁月,他也能凭一技之长在单位站稳脚跟,并找到特有的存在感。
刘朴的第一份工作,是到四川省新华印刷厂学做美工,可“文革”期间厂里只印刷“毛选”,没了设计工作。 有领导见他闷闷不乐,便问他愿不愿去成都毛巾床单厂做设计师,说去那里,创作任务多,能发挥专长。但从省级单位到市级单位, 工资会少一些。他一门心思要搞创作,没多想就向厂里提交了申请。
《锦官城外》 180cm×97cm 2002年
到了新单位,他很快就彰显出专业美工的价值。他经过几年努力,创绘的图案,总能促进产品销路,厂里对他也就另眼相看,经常派他参加北京、上海等地的图案设计会议和评比,每个星期还让写生一天。
1973年春天,一生中至为重要的会面发生了。彼时的刘朴,对从延安走出的石鲁大师极为崇拜。从北京出差归来的他,特意在西安下了火车,直扑偶像而去。
当他心怀忐忑地找到钟楼旁陕西美协宿舍时, 说找“冯建吴的弟弟冯老师”,门卫把他带到一处住房门口,见到一位姓冯的女教师。最后才知道,石鲁刚从牛棚放出来,哪里受周遭待见。通过门卫,青年崇拜者才终于找到了偶像。眼前的大师,远非想象那般风神洒落,而是叫花子一样身穿破旧的皮毛衣,蓬头垢面……
这就是传说中的石鲁,因《辗转陕北》而大起大落的石鲁?!此时的他,正在画一本册页。册页上有几棵枣树,枣树的上方,写着三个字:春来矣。
《闲门清溪图》 136x68cm 2008年
大师专心画着,似乎没注意到旁边多了个人。刘朴手捧偶像画作印刷品《家家都在花丛中》,站立良久,只好自报家门。石鲁淡淡地说:“坐嘛,我在画画。”
一来就见到大师作画,刘朴哪肯放过观摩的机会。只见大师手持长锋羊毫,右手紧握笔管,左手使劲将笔毫抹干,捏成尖尖,往宣纸上一下下点着。
《 金口河》 138x69cm 2011年
“他点枣树,每一笔都回锋,圆润、厚实。他画画谁也不搭理,女儿在旁边啃着锅盔。”刘朴常常记起这一幕,也常常揣摩石鲁的用笔方法。他说他逗留了三天,每天上午去看他作画,直到画完《枣园之春》。当他终于说出,因为老师伍瘦梅已病故,想再拜师时,石鲁沉默半晌,道:“我现在这样子,不能教你。回去到重庆拜师,让我二哥(冯建吴)教你,也正好陪陪他。”
聊天时,石鲁不免提起伤心往事,说二哥此前被打为“地主”,都是因解放后“减租退押”,他作为一家之长去签字,因而帮整个大家庭背了锅—— 他1932年就在成都办东方专科美术学校,跟地主有啥关系嘛。 “文革”前,石鲁当上陕西美协副主席,还常将二哥接到陕西养病。兄弟情深,此时石鲁希望哥哥身边,多个弟子,也多些温暖。
那些年,戴着“地主”帽子的冯建吴,喜欢从重庆回到成都,朱佩君等老先生能带给他些许暖意。见石鲁之后没多久,刘朴就在成都如愿见到了冯建吴。石鲁在给冯的信中,已提到过他。磕头拜师时,冯老师原本黯然的脸上,仿佛春风拂过。
“74年,我有幸到四川美院读书,冯老师地主帽子还没摘。有老师找我谈话,问为啥一天往地主家跑,我说那是我磕了头的老师。77年,我大学毕业,他都还是地主身份。记得学校那些日子,一直是悄悄去陪他,还在他床上过睡午觉(他老人家不喜欢睡午觉)。我毕业,他烧红烧肉给我饯行。我正洗着碗,他说,那堆纸擦碗好得很!我一看,都是他的好画,办了个展的。我说借几张去临,他说悄悄点。毕业后,我每年都去看他。他摘帽子后很激动,喊我去,说以前你不愿留校教书,现在招研究生了,你该来读。李文信主带,我辅带。”刘朴回忆说,读书期间,他常碰到李文信老师以借笔为由来看冯老师,冯很感动。两人合带研究生,也算“春寒料峭”时节,两人特殊友谊的延续和升华。
《翠云廊清夏图》 96x180cm 2014年
“当时要求研究生读了留校,我不想留在重庆,也不愿教书。美院旁的坦克厂,经常试坦克,很恼火。”刘朴说,冯老师还推荐他到西安美院读研,他也不喜欢那里的条件,未去。
“西安美院在长安县乡坝里,有川美师弟在那里读研,他们在花园里挖个凼凼炖鸡,给我接风。”刘朴说到这里,忍不住笑,又似有所感。他说他三次放弃读研的机会,包括成为张仃的研究生。也许真如佛家所言,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。他因为拜会石鲁,而成为冯建吴的弟子。但到底在艺术上受谁的影响最大呢,他坦诚,还是石鲁。
“冯老师是典型的文人画家,诗书画印无所不精,笔力刚健,气象雄伟,尤擅以篆隶笔法入画,金石气十足,对我很有启发。石鲁同样用笔刚健,而在构图上更加新奇,敢于突破传统,挣脱藩篱,自开生面,极具个性和现代气息。他在艺术上的疯狂性,非常打动我。”刘朴说,早年听说石鲁为画好牛拉车,竟然趴在地上去看,溅得满脸泥浆。当亲眼见到石鲁时,相信他就是为艺术而生的人。石鲁的艺术激情,让他并不太长的一生,始终熊熊燃烧着。
《蜀风老庙》 200cm×150cm 2024年
刘朴追忆说,他曾托在西安美院教书的好友江文湛,请石鲁题画册页。“石鲁先生是在病床上为我题写的,字写在册页面板后面装饰页上,画就画在尾页。我一直珍藏着。可惜那册页不见了。这让我很痛苦。”
从川美毕业后,刘朴回到毛巾床单厂,继续从事设计工作。每年纺织系统有图案评比会、订货会,大多数时候都在上海、江苏举行。他出差一律选走水路,往返三峡时,就坐在游轮顶上,乘着江风一路画过去。厂里每年还放他一个月写生假,这让他有更多时间浸淫于巴山蜀水。西岭雪山、大宁河,都是他爱去的地方。
《舍南舍北皆春水》 180x96cm
在平淡又快乐的日子里,他内心不时兴起波澜。三十出头的他,已深得伍瘦梅、冯建吴恩师教益,又与成渝两地知名国画家交游甚多。像一只新竹,他不可遏制地要生长,要拔节,渐渐撑起绿荫。
1977年,“文革”后第一届四川省美术作品展举行,他的油画《高原雄鹰》参展并获得好评。1982年,中美协举办“全国农村新貌展览”,他的国画《南坪深秋》获“四川青年美展奖”。青年画家刘朴崭露头角,渐渐被画界熟知。
一战成名,刘朴自然在领导心目中,有了更深的印象。这时有个机会来临。中美协与北京饭店联合成立画廊,一是对中央未送出的国画礼品收藏管理,二是为做出贡献的老画家卖画,作为劳动补偿。但偌大的北京饭店,光那些老画家作品是不够展示的,需要再找优秀的年轻画家,补充作画。时任中美协主席华君武委托四川方面推荐画家,刘朴有幸被选中。作为劳动回馈,画廊专门为他办了个小型个展,这也是画廊成立后的第一个个展。个展的画,是他出差带去的,卖了分成。此外,单独又给他们画了二三十张,现在有些房间都还挂着他的画。
与黄永玉一起在万荷堂用餐
“正是这次机会,让我与同样现场作画的黄永玉、张汀等前辈画家,结下不解之缘。虽然初出茅庐,他们也都对我格外亲善。当时画廊由主办双方各派代表管理,北京饭店代表是柳运宠,中美协代表是周宝华。后来,我都与他们成为好朋友。黄永玉在北京通州建万荷堂,柳运宠全程负责,建成后,我去耍过很多次。黄大爷吃得简单,我有时就跟柳运宠溜出去吃。黄大爷画了很大一个盘子,说烧制好后送我,可惜当晚烧坏了,扔掉了。”采访间歇,性情率真的刘朴拨通柳运宠的手机,又提到那只盘子,说真可惜,要是那晚用胶水粘好,请老人家再题个字,就安逸了。
看黄永玉画盘子
更为重要的机会点,来自1983年。时任四川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兼美协主席的李少言,希望将四川国画家的作品,送出去展览。受轰动一时的“云南十人画展”启发,四川美协也准备举办十人画展,但当时一些老画家还未平反,凑来凑去,凑了四个人——这就是后来声名大噪的刘朴、秦天柱、胡芳、舒朴基——搞了个“四川四人画展”。展览由省委书记杨超题字,先是在成都展览,后移师南京,都很成功。说是向国画大省江苏学习,江苏方面给足了面子。在南京开幕式上,当地老画家全部出场,江苏画院院长亚明提个水瓶,兴奋地说:几个小子画得好。陈大羽当时在展厅里大声说:我要题字!美术馆工作人员马上在展厅中央给他准备桌子,只见他手握毛笔,信笔写下“后生”二字,然后卖个关子,慢慢写下“可爱”。现场笑声掌声一片。这幅字,刘朴至今还收藏着。
“江苏美术馆破例收藏参展者每人四幅画,收藏费跟名家一样。当时我们还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,待遇实在太高,不好意思。随行军队领导说,要矜持点,这是主办方对四川的感情。”刘朴笑着说,抗战时期,很多江苏名人都在四川躲过炸弹,他们说“四川来了几个小孩,凶得很”,这是亲友间的玩笑话。
《大龙潭周年祭》 179x97cm 2009年
同年,在中央领导的关怀下,四川筹备画院,杨超担任院长。刘朴从毛巾厂调过去,成为筹备组第一个画家。对四川很有感情的邓小平,亲自题写院名“四川省诗书画院”。1984年,画院正式成立,刘朴自此成为职业画家,他的艺术之路变得更加开阔了。
《松岭观云》 97x180cm 2014年
也许最大的好处,是不坐班,人和精神都很自由。对创作,领导也不干预,想怎么画就怎么画。刘朴始终坚持一个艺术观念:要画客观上的主观,有个性的客观。换句话说,既是画眼中之景,更是画心中之景,要致力画出与对象的“特殊关系”。加之他早年深爱法国文学,又心仪莫迪里阿尼、常玉等现代派画家,因而他非常重视绘画的主观表达。他继承了伍瘦梅、冯建吴的笔墨技法,画面构成却更倾于现代,大胆吸收版画的平面构图效果。即便在大幅山水中,他也忽略传统“三远法”,以具有设计感的图示构成,将重峦叠嶂的空间尽量拉平拉近,形成浑然一体的视觉张力。同时,他钟情灰色调。尽管他大学学的是色彩,也画过色彩夸张的油画,从事图案设计时更是将色彩玩得很熟稔,画起山水来,却坚决“色戒”到底。他擅长以精湛的笔墨语言和微妙的光影变化,赋予画面丰富的趣味。
《后山欲雨》 136cm×68cm 2006
自1984年起,他几乎每年都有作品参加重要展览。这些作品,无论表现哪片山水,都很难见到一抹艳色。不仅获成都首届艺术节一等奖的《巴山早市》,获“日本第十八届精选水墨画展优秀作品奖”的《晨曲》如此,先后入展第七届、第八届全国美展的《又见梭磨河》《金风过处》如此,进入2000年之后,诸如《秋山叠嶂》《蜀山灵秀图》《乐山大佛》《后山欲雨》《富春江严子陵钓鱼台》《舍南舍北皆春水》《水润天府》《龙泉春晓图》等大尺幅作品,也都如此。
《蜀山灵秀图》 112cm×50cm 2004
在长达40年的时间跨度里,刘朴始终有一类独属于他自己的“主旋律”——那就是对巴山蜀水雄浑壮阔又幽远神秘的诗性表现。无论面对都江堰、乐山大佛等世界文化遗产,还是黄山、峨眉山、青城山、大宁河、三峡之类的名山大川,他都有着问道者的敬畏、谦卑,又一样的我手绘我心——那种苍茫、深邃乃至神性,完全出于他的真实感受。那份愉悦与震撼,也就像电流一样,传递给画作的鉴赏者。
《乐山大佛图》 142cm×360cm
刘朴擅绘千里江山,同样擅长诗意小品。他累计画过300多幅扇面,还有各种小制,对灵山秀水自由剪裁,线条灵动,水墨恣意,笔简意丰,与他笔下的“主旋律”作品,迥异其趣。某种意义上说,这两类作品构成了画家刘朴的正面和侧影,在多个时代,在不同光照下,都各臻其美。
观荷 纸本 1998
闲话秋山 纸本 2016年
“ 同一座山,同一条河,不同画家,不同心境,画出的感觉都不一样。重要的是,要画出与对象的微妙关系。”几十年来,出入山河的刘朴,始终坚持着自己的表达方式。他说,画家就是“用画来说话”,他不喜欢言不由衷的表达。
绿到江南 纸本 2019 年
人们习惯称刘朴为山水画家。他的师承和成就,足以将他定格在大家之列。但关注他的人都知道,疫情期间,他颇为“低调”地完成了一件大事,那就是在草堂诗书画院举办了一场名为“戏缘心迹——刘朴川剧人物画展”。
这场展览,展出刘朴亲绘川剧人物200多幅。其中10多幅绘于早年,绝大部分是为这次展览新近创作。这些作品,色彩、线条都颇为明快,三两下就勾勒出某个戏剧场景,看似率性挥洒,实是苦心经营。《西厢记》《长生殿》《白蛇传》《巴山秀才》《霸王别姬》《贵妃醉酒》《夕照祁山》……数十个川戏名剧中的各色人物,无论英雄侠士、才子佳人、奸佞小丑,无论诗酒唱和、打斗厮杀、眉来眼去,都被他描绘得生动活泼,活灵活现,宛如台下亲见。
《西厢记》 29cm×23cm 2021年
或许很多人不解,一个山水画名家,何以突然“老夫聊发少年狂”,画起川剧人物来。而熟悉刘朴的人都知道,他这是在圆梦,在续缘,在了平生之愿。
《十八相送图》 69cm×24cm 2021年
据刘朴自述,他是在戏院边上长大的。家住成都总府街,左边是商业场,右边是昌福馆,院子有个后门,从后门出去就是悦来剧场后台,紧挨着悦来茶铺。他是家中独子,父亲几乎每次去都会把他带上。他四五岁时,就看懂了各式各样的脸谱。见到红脸,就知道是英雄;见到白脸,就知道是奸臣。再大些的时候,他常常看了戏,就回到家中乱画一气,将川剧人物画得满屋都是。可以说,川剧是他最早的美术启蒙。他不懂剧情,不晓世事,那些人物形象身姿动作,却一遍遍刻进了他的脑子,没齿难忘。
《三国关公夜读》 39cm×31cm 2021年
为了让他正经学画,父亲将他送到伍瘦梅那里。为了让他认真画好川剧人物,同样是父亲好友的悦来剧场书记,专门安排两个头排座位,让他的一个同学一道去那儿画舞台人物。这特殊待遇,竟长达一两年。少时的戏剧人物速写,成为他后来创作的重要参考。
《别洞观景》 68cm×24cm 2021年
在漫长的艺术生涯中,他举办了很多次个展,但总觉有所缺失。太古里开街后,他有意在那里举办一次川剧人物画展。不为别的,就为那份川剧情缘,那对烂漫孩时的追怀,还有,就是对最早的恩师伍瘦梅的怀念——他家就在太古里天慈寺和尚街街口。修太古里时,他就建议立个碑,说明此处曾是伍瘦梅先生故居,以增加文化氛围。而此愿未遂。
巧的是,2018年底,刘朴的代理机构与太古里公司,联合在此给他办了一场个展《我看澳洲》,展出他行旅澳洲十多年的印象之作。这场个展,不仅让画界耳目一新,还引发了长时间的讨论。如何用新的技法表现新的题材,刘朴做了很好的回答。每天面对大海,世界宁静又开阔,他无法遏制内心的冲动,将那些震撼过他的城市景观一一画下,比如悉尼歌剧院、新洲美术馆等。这场展览,原本要在澳洲美术馆举办,因故延宕,时隔多年,在成都这个同样舒适和国际化的城市举办,有了难以言喻的陌生化效应。
《悉尼歌剧院》
正是这场展览,让他与另一个长期关注他的老艺术家任启华再次联系在一起。任启华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四川省文化局,在美工室负责组织展览、联系画家。他是陈子庄重要的发现者和推广者。1961年,陈子庄籍籍无名甚至被主流画界看不起时,任一手策划了成都五人画展(冯灌父、姚石倩、周抡园、赵蕴玉、陈子庄五位画家作品联展),这是陈子庄参与的第一个展览。展览期间,有个中学生,看得很是痴迷。任启华忍不住与他交谈,也从此记住了眼光不俗的小青年。
多年来,这个青年从初露锋芒的刘国辉(原名),到爆得大名的刘朴,任启华都给予关注和鼓励。这期间,任启华推动的陈子庄艺术,获得盛誉,画价飞涨,他却将自己收藏的200多幅陈子庄原作,无偿捐献给了四川省博物馆——为了世人能看到陈子庄艺术的全貌。这让刘朴非常震撼。
《澳洲老教堂》
“初见陈子庄作品,我就迷上了。好在,师兄跟陈子庄早已熟悉,见我喜欢,一去他那里,就将我叫上。边摆龙门阵,边看陈老师画画。好多次,我还将从老画册中取出的宣纸,带过去。陈老师还笑我暴殄天物。”刘朴说,与陈子庄的缘分,似乎冥冥中注定。而与任启华,同样如此。
六十年一甲子,数次谋面也属匆匆。没想到,这次《我看澳洲》展览,竟被年迈的任老看到,还写下长长的观后评论,让省博物馆工作人员转发给刘朴。
《凯德广场的红花》
“来回仔细观了两遍,我的第一感觉是:画得很用‘心’;其形式感是次要的,却又是最突出的。这些画幅面不大,犹如陈子庄善画的册页那般,是浓缩着精义的画幅,意不在形式的大小。这使我顿时想到了他何以这么喜爱陈子庄的作品。他从陈子庄那里确确实实获得了绘事的主体精神,也像陈子庄所倡导的理念那样,摆脱了那些束缚手脚、干扰视野、故弄玄虚的形式因素。所以他的画面非常集中、单淳、浑融地呈现于视觉中,这就更清楚地传达出他发自心底的深切情感,使人惬然于衷。”
“他的画笔随之而自然地显现出异国情调,居然摆脱了传统中国画的某些模式;自由地放笔骋意,不斤斤于固有的法则程式,因为他再明白不过:艺术手段必伴随于主体意图的创构,将异国情怀完全纳入了自己画面语境。”
《红山》
“作者以恰当而率真的艺术表现手法,给人更多的是艺术美,其间也不难约略体会到一些陈子庄的艺术感。刘朴并没有重复陈子庄惯用的笔墨形式,而是借用一些西画的方法,加强画面主题形象的刻画,使其如纪念碑一般矗立而凸显,牢牢地抓住观者的视线。”
……
任老堪称解人。感动中,刘朴对这位艺术界的大推手更加敬重。
“如果说澳洲系列作品,是我在技法和题材上的全新拓展的话,那么它随之引动的,则是我另一向度的探索和溯源。”随着刘朴神采飞扬的讲述,我们可以看到又一次因缘际会。
《窗外的墨尔本音乐中心》
在熙熙攘攘的《我看澳洲》观展现场,刘朴无意间对人说起,真希望在这里做一场川剧人物画展。一为与川剧的缘分,二为纪念爱听川剧的伍老师。成都市文化局获悉后,认为这对振兴川剧事业,传播川剧文化大有裨益,愿意出钱主办。
《远方》
内容说好了,展览在哪里办呢?一时没有定论。刘朴本以为此事不了了之。时隔许久,杜甫草堂诗书画院工作人员联系上他,说资金已拨付到位,展览非办不可了。由此,刘朴开始了他一生中最具规模的人物画集中创作。很快,200多幅作品悉数到位。
“等到挑选作品时,我说随便挑,不行的就不要,可他们看后,说张张精彩。”戴着灰黑贝雷呢帽的刘朴,在阳光辉映下,笑得很灿烂。
“其实我小时候就喜欢画人物,只因伍瘦梅老师是画山水的,我就没有专门画人物画。这次川剧人物画展,既是对酷爱川剧的伍老师的怀念,某种意义上,也是对我艺术生命的解放。展览画册的封面人物,就是我师姐小舫,他是著名川剧艺术家陈书舫的大弟子。”画过油画,做过设计,少时以川剧为伴,穿山越水之后,那遥远剧台上的手眼身法步,一招一式仍依稀可见……说起为艺的一生,刘朴滔滔不绝。从岁月深处淌出的龙门阵,犹如他热爱的大宁河,于陡峭逼仄的山崖间恣意向前,百转千回,不时豁然开朗。
《墨尔本艺术中心门外的咖啡馆》
他说他去过很多国家,在澳洲呆得最久,但境外最爱的是法国、意大利,还有中东、东南亚。在海南过冬的他,通过电话再次还原了许多细节。他哈哈的笑声,将南国的暖意带到了重庆——他所说的“故乡的一部分”。
他行笔一生,从未走出他的眷恋。
—— 艺术家档案 ——
刘朴: 本名刘国辉。男,1945年6月3日生于成都。早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。1983年正式调入四川省诗书画院建院筹备组直至该院正式成立。文化部中国画学会建会常务理事、中央文史舘书画研究院研究员,四川省中国画学会会长、四川蜀山画院院长、中国美协会员、李可染画院终生院士、中国人民大学客座教授、四川省诗书画院艺术委员会委员,国家一级美术师。代表作品多幅为:中国国家博物馆、中国美术馆、四川省博物馆、江苏省美术馆以及更多国际国内专业机构收藏。多次获奖,出版个人画集多部。
文:锦丰堂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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